美国监狱里的华人日记:我看到的罪犯、家庭与美国司法一线
编者按:
本文为读者投稿。作者是一名长期在监狱工作的华人,工作在某个郡警察局所属的监狱中的会计部门,属于民用人员,不穿警服。她以“工作小札”的形式,记录多年工作中的所见所闻。
这些文字并非对案件的简单猎奇,而是从一名普通工作人员的视角,观察美国司法系统中的罪犯、受害者、家庭以及社会百态。文中涉及人物均来自作者工作经历中的真实见闻,部分细节因时间久远有所模糊。
工作小札 一
最近看了一篇有关凶宅的文章,其中加州尔湾那位陈姓留学生杀妻后房屋卖的价格高于原价,多少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不禁令我想起大约18年前的一件往事儿:在我们郡的一个学校排名前三名的高档小镇中的某座豪宅中,一位亚裔男性杀了三个人,具体原因不详。
后来我在听同事罗蒙娜讲述他的杀人过程时,不免问了一个虽然可笑,但却很现实的问题:“用刀杀三个人很累吧?” (我想无论是用刀砍或是匕首扎三个人都应该是很费力的,因为对方肯定要反抗啊!)她的解释是,三个人都是5、60岁的年纪,可能是两女一男,其中有一人当时在地下室,听到动静后上来查看情况,结果让这个家伙追至地下室的楼梯上捅死了。
然后我专门看了他的照片,当年他36岁,长得真不错,一脸平静,没有一点凶相。
一般如此重刑犯都会在郡的监狱里呆四年,然后判刑再转到州的监狱度过余生,但这个人似乎很快就转走了。
那座豪宅,当时的价格在$82万以上,如今至少可以卖到$200 万,凶案发生后不久,我在地方小报上看到最终以$100卖给了某个银行。昨天我又跑到系统里去找,想去看看最终的判决结果,但因为想不起他的名字,加之时间有点遥远,最终无果。
然后我上网查,也就是在零八年期间,新泽西也有了关于售卖凶宅的法律规定,大概是三年之内都要向买主讲明情况吧。
工作小札 二
我们监狱里关的60岁以上的老白男(白人、男性)基本犯案都与“性”有关:猥亵、性侵幼童,恋童癖、或是散布淫秽照片之类的。
很奇怪,在这些人中,他们好像特别对小男童情有独钟,所以我常常会想,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只担心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啊,好像没听说过男孩会怎么样,最多就是担心他们在外打架而已。
所以十几年前当我看了很多有关这方面的报道后,很后怕,便跟着儿子屁股后面问他是否有过这样的遭遇,最终烦的他干脆不理我了。他上初中时的体育老师,后来受聘到其他中学,大约两年前被学生举报性侵,这之后便有我儿子学校的女生站出来同样举报他。
也就是不久之前吧,有一回儿子问我为什么那么担心他,我说因为你是亚裔,与其他族裔不同,美国佬就喜欢猎奇嘛!
我们的办公室秘书从小便上私立学校(一般是指天主教学校,父母要自己掏腰包交学费)初中时,他们有位刚毕业新来的男老师,20年后他被女生举报性侵,彼时他早已成家并有四个子女了。这些年没少看到有关这方面的报道,和儿子谈及此,我便说我们生活的时代人们还是简单也更安全一些,他不同意:“其实是一样的,只是现在的信息发达,很快便报道罢了”。
当然,60岁的老头也有例外的。
有位1950年出生,时年60岁的老白男,在一段时间范围内,每周末都会有一次被警察铐着来监狱报到,原因不外乎:酒后驾车、袭警、或轻微袭警——哈哈,厉害厉害!都活了一个甲子了,还敢和二、三十岁的警察对着干,估计一定是身手不凡吧。
某个星期一上班后,估计是他们单位的女同事打电话笑着询问他是否又被抓进监狱了?!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周末进来后尚未保释出狱的记录。
美国人的逻辑是关进监狱便是由纳税人养着,所以只要可能便会尽快通知亲朋好友交保费,然后将人捞出去,至于何时出庭,那是另外一回事,慢慢等待吧。
前段时间我忽然想起这个老头了,然后我问某位警察为何很久不见他进出了?答,“他已进天堂了!”
有位1955年出生,时年56岁的老白男,最终被判刑五十年,我和罗毛娜看到判决后不由得哈哈大笑,并异口同声地祝福他能再由纳税人供养半个世纪!
工作小札 三
我们监狱提供免费一日三餐,而且营养和卫生条件每年都要经受卫生局和食品检疫局检查的。
由于狱友们整日无所事事,加之整栋楼的气温一年四季都低于常温,于是”吃”便成为了狱友们活动的一部分,只是这份额外的活动是要靠家长们支撑的。
美国是一个有钱大家赚的地方,监狱也不例外,有专门做监狱生意的公司提供狱友吃、穿、用所需,每周可以在固定的某日定购,比如各类薯片、巧克力、饼干、方便面、洗头膏…..等等,如此一来狱友的亲朋好友们便会根据自己的情况寄钱给他们购买,当然,流浪汉们也不用发愁,如果30天账内仍然没有任何钞票进入,便可申请通过资助购买相同的必需品,费用当然是由纳税人出了,所以正如大家都懂得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在这个世界第一超级大国,所有人免费拿到的各种福利都是有人在为他们买单,确切地说是由纳税人买单。
能在网上直接给狱友的账号打钱是近十年的事儿,此前我们只收money order and certified bank check,现在我们仍然留有这两项功能,但一般情况下人们都会选择直接上网或者通过电话转钱。
不过十多年前一段时间内有两位不同的狱友父、母寄来的现金支票令我印象深刻,因为他们填写的字迹都是歪歪扭扭的,感觉一定是上了年纪,每周$40,估计家中的经济实力只是一般,每次看到我心里挺难受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其中的一位狱友,得知每周是由爸爸寄钱给他的,当时我看着他, 想:”早点出去吧,找个正经活干,不要再给家里添麻烦了”。
还有位妈妈因为人老体弱无法开车,于是便委托他人帮忙给儿子买现金支票然后寄出。然后她打电话问我是否收到了支票? 支票面额是多少? 我便如实报出$80,老太太哽咽着说:”我是给了他(帮忙之人)$100的。”
某日,我接到了一位妈妈的电话,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在orange county jail(橙县或郡监狱)停留时吃饭是要自己掏腰包的,我后来很后悔没问她是纽约上州或是哪个orange county, 我猜想每个州都有个这同样名字的地方。
那天我接到位狱友妈妈的电话,然后按照她给的信息找到她的儿子的账号后,我有点兴奋的发现,她的儿子和我儿子同月同日只是晚一年出生,于是我们便有了交流的话题:她带着儿子从瑞典移民过来目前住在纽约,儿子已经30多岁依然游手好闲,因为住处是一房一厅,晚上儿子还和老母抢卧房睡觉,最后惊动了警察,而警察最终的解决办法是请他们到法庭上请法官裁决。她已经50多岁了,干着两份工作,再也干不动更多了,就是希望儿子能独立,搬出去自己住。
此次电话的目的就是让我帮她查询自她的儿子在我们这里的两年多期间,总共给儿子寄了多少钱,最后我给她提供的总数是$3250.xx。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