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华人作家李翊云获普利策奖:七年痛失两子后,她写下最沉重回忆录
2026年的普利策奖名单公布时,很多美国文学界人士并不意外,但依旧震动。
居住在新泽西 Princeton、任教于 Princeton University 的华裔作家 Yiyun Li ,凭借回忆录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自然万物只是生长》)获得2026年普利策奖“回忆录/自传类大奖(Memoir or Autobiography)”。
而这本书之所以令无数读者久久无法平静,并不只是因为文学成就。
它写的是,一个母亲,在七年之内,两次失去儿子。而且,是几乎相同的方式。
李翊云接到获奖电话时,正在普林斯顿家中。“我的编辑 Mitzi Angel 下午3点25分打来电话,”她后来回忆,“我当时既激动,又震惊。”
但她也坦言,这是一种“苦乐参半(bittersweet)”的荣誉。因为这本获得普利策奖的作品,诞生于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

普利策奖评委会在颁奖词中写道,这本书“以感人而发人深省的笔触,讲述了一位母亲在大儿子离世六年后,又失去小儿子的经历。这是一部朴素却充满反抗精神的接受现实之作,关注事实、语言,以及生命如何继续。”
很多读者第一次知道李翊云,是因为她的文学作品。但更多普通人真正记住她,则是在2024年2月。
当时,新泽西捷运局(NJ Transit)运营、连接 Princeton 市区与普林斯顿大学校园的著名小火车线路“Dinky”,发生一起致命事故。
警方后来确认,19岁的 James Li 在校园附近遭火车撞击身亡,为自杀事件。而更令人窒息的是——早在2017年,李翊云16岁的长子 Vincent Li ,也以类似方式离世。
七年内,两次失去孩子。对于很多人而言,这已经超出了“悲伤”可以形容的范围。
李翊云后来在书中写道,那像是“被永远困在一个没有光的深渊”。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部关于“如何走出伤痛”的作品。
相反,她拒绝“治愈”这个概念。“我不想让悲伤有个终点。”这句话后来在美国社交媒体和读书圈被大量转发。

因为在美国主流出版环境中,很多关于创伤、疾病或失去亲人的回忆录,最后都会导向“疗愈”“重生”或“重新拥抱生活”。
但李翊云拒绝这样书写。她甚至直言,语言本身,其实不足以真正承载悲伤。“言语或许乏力,但它们的阴影,有时能抵达无法言说之处。”
在这本回忆录中,李翊云详细描写了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性格。
大儿子 Vincent,是一个“活在情感里的人(lived feelingly)”。他充满想象力,喜欢提问,留着长发,甚至想穿着母亲的裙子去上学。
而小儿子 James,则是“活在思考里的人(lived thinkingly)”。他极度聪明,却异常安静。普林斯顿大学后来在悼念声明中写道,James 热爱哲学,喜欢阅读 Albert Camus 与 Ludwig Wittgenstein 的作品,并自学了多种语言,包括 Welsh、Romanian 与 German。
他幼儿园时,甚至给自己写过一个牌子:“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想说。”李翊云后来承认,她最初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为 James 写作。因为这个孩子“太理性、太复杂,也太安静”。
在书中,她没有试图用煽情方式描写死亡,而是反复强调“事实”。她认为,James 不会喜欢一本充满情绪宣泄的书。于是,她决定“依靠事实及其逻辑、意义和重量”来完成写作。她甚至拒绝频繁使用“grief(悲伤)”这个词。
因为在她看来,当代社会对于“悲伤”的理解,往往意味着一种终点——仿佛只要足够坚强,人最终就能“走出来”。
但她不接受这种叙事。“你越早到达终点,就越早证明自己能够坦然面对生活,而周围的人也会越少感到尴尬。”
“我不想让我的悲伤有终点。”
事实上,李翊云本人长期与抑郁症抗争。2012年,她曾严重抑郁,并一度自杀未遂。后来,她将那段经历写进回忆录 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 。而就在那本书出版后不久,Vincent 去世。

2019年,她又出版小说 Where Reasons End ,以虚构方式描写母亲与已故儿子的对话。
但到了这一次的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她放弃了小说的“保护层”。
她不再隐藏。她直接书写现实。
书中有一段文字,令很多读者印象极深:“我的两个孩子都选择了艰难的道路。而我们,则面临着最艰难的挑战——在他们离世后继续活下去。”
这种冷静、克制、几乎没有情绪爆发的写法,反而形成一种极强的痛感。
《纽约时报》将这本书列入2025年百本值得关注图书,《纽约客》评为年度最佳图书之一,《华盛顿邮报》则将其列入年度五十本杰出非虚构作品。
它还获得了 Andrew Carnegie Medal for Excellence in Nonfiction,并入围 National Book Award 与 PEN/Jean Stein Book Award。
很多人不知道,李翊云最初并不是学文学的。
她1972年出生于北京,本科毕业于 Peking University 细胞生物学专业。后来赴美进入 University of Iowa 攻读免疫学。
1997年,她偶然参加了一门社区写作课。那次经历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后来放弃免疫学研究,进入著名的 Iowa Writers’ Workshop,开始用英文写作。此后,她的作品陆续发表于 The New Yorker 、The Paris Review 等美国顶级文学刊物。2005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 ,让她迅速在美国文坛成名。
评论界曾称她是“中国的契诃夫”。这些年,她获得过 MacArthur Fellowship(“天才奖”)、Guggenheim Fellowship、Windham-Campbell Prize 等多项重要文学荣誉。
她还入选了 Time 杂志“全球最具影响力百人榜”。但对于很多读者而言,真正难忘的,或许并不是这些奖项。
而是她在最极端的人生处境下,依然展现出的某种异常冷静的坚韧。在两个孩子去世后,她仍维持着规律生活。继续教学。继续写作。每天散步、游泳、练钢琴、烘焙。
她在书中写道,美国心理学家 Marsha Linehan 曾告诉她一句话:“Do what works(做那些有效的事)。”
于是,当情绪崩塌时,她会握住冰块,让自己重新感知身体;设定五分钟计时器,允许自己彻底焦虑,然后继续生活。
她没有等待“悲伤过去”。因为她知道,它不会过去。而她也并不打算逃离。
书名《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某种意义上,也像是她对世界的理解:
自然万物只是继续生长。
植物会发芽。
四季会更替。
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痛苦而停止。
而人,也只能继续活下去。
她在书中最后写道:
“Life is stubborn. So am I.”
“生活很顽固。”
“我也是。”


